浅谈守一
邱清辉
“守一”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尤其是道家思想体系中的核心要义，也是容易被人们误读、滥用的一个常见词汇。在一般解读中，“守一”往往被简单理解为精神专一、意念集中、心不外驰，近于 “专心致志”。然而，若回归经典、追溯思想源头，就会发现“守一”的本义远远超出了这种概括。“守一”源于《道德经》“抱一”“得一”的思想，其核心义理并非固守单一、偏执一端，而是体悟宇宙本体的完整性、把握阴阳对立的统一性、回归生命本初的真朴性。换言之，“一”不仅仅是数字意义上最小的单位，还有整体、大全、未分、浑全之义；“守” 也并非死守、静守、固守，而是体悟、顺应、护持、尊重之义。“守一”之本义应为：不割裂、不偏执、不逐末，保持生命与宇宙本然的整体性、平衡性与统一性。它既是宇宙运行的根本法则，又是修身炼性的核心功夫，还是为人处世的最高智慧。本文以《道德经》为根本依据，结合先秦典籍，尝试阐释“守一”的本义，探索其内涵及实践意义，力求为义理解读厘清脉络，为人们的身心修养提供参考。
一、“一” 之本义乃道之全
要真正理解 “守一”，必先弄清“一”是什么。人们往往受数理观念影响，极易将“一”视为数量起点、最小单元、单一、孤立、片面之义。但在先秦道家的思想体系中，“一”并非仅为数量概念，还含有本体概念、宇宙概念、生命概念、境界概念。
（一）道生一：一为道之显化，是混沌未分之全体。《道德经》第四十二章有言：“道生一，一生二，二生三，三生万物。”这是道家宇宙生成论的总纲。“道”是无形无象、不可言说、先天地生的宇宙本原；“一”则是“道”的最初呈现形态 ——混沌一气、阴阳未判、清浊未分、动静无别、全体浑然。此时的 “一”，内含阴阳而不显露，具备动静而不偏执，统摄万有而不割裂。它不是单一，而是大全；不是局部，而是整体；不是孤立，而是统一。正因为“一”是圆满浑全的，它才能进一步化生出阴阳二气，继而生成三（阴阳交合而形成和谐之气），最终化生万物。如果“一”只是单薄、孤立、片面的“单一”，则根本无力化生天地万物。由此可见，道家之“一”，本质是本体的完整性、宇宙的统一性、存在的和谐性。
（二）得一：万物赖“一”而存在，失一则倾危。《道德经》第三十九章对 “一”的宇宙意义作了透彻的阐释：“昔之得一者：天得一以清，地得一以宁，神得一以灵，谷得一以盈，万物得一以生，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。”
这段话清晰揭示：万物之所以存在、安定、灵明、生生不息，并非依靠某种外部的力量，而是依靠内在的整体的统一、结构的平衡、阴阳的和合。所谓“得一”，即是获得阴阳平衡的整体性。因为“天无以清将恐裂，地无以宁将恐发，神无以灵将恐歇，谷无以盈将恐竭，万物无以生将恐灭，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。” 天属阳，只有守阴而得“一”，才能垂象清明；地属阴，只有守阳而得“一”，才能安宁不动摇；神属阳，因降阴鬼而得“一”，故能彰显灵验；河谷属阴，因守住两侧属阳的谷坡而得“一”，才能盈满；万物因其魂魄相遇而得“一”，才能滋生繁殖；侯王知道贵高属阳而持守卑阴，得“一”后，才能成为天下的准绳。天如果不能保持清明，恐怕就要分裂；地如果不能保持宁静，恐怕就会毁坏；神如果不能彰显灵验，恐怕就要消失；河谷如果失去使之盈满之物，恐怕就要枯竭；万物如果不能保持繁殖，恐怕就要灭绝；侯王如果不能维持地位的崇高，恐怕就会被推翻。这说明：宇宙、天地、神灵、河谷、万物、政治，一旦失去整体性、统一性与平衡性，就会走向崩解、倾颓、枯竭、灭绝。
《道德经》第三十九章末又说：“故贵必以贱为本，高必以下为基。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榖，此其以贱为本耶？非乎？故致数车无车。不欲碌碌如玉，落落如石。”此段常被认为与前文脱节，后世解读众说纷纭，其实它就是全章的最后总结。只有把握了“一”的整体概念，才能明白作者为什么会用贵贱、高下、有无、石玉这些相互对立的、更加具体形象化的概念来总结全章。因为贵必须以贱为根本，高必须以低为基础。侯王的贵高是建立在百姓的低贱之高上的，所以他自称为“孤”“寡”“不榖”，那是把低贱当作根本，力求贵贱融为一体。如果侯王不明白“有之以为利，无之以为用”合二为一（有形实体必须依赖无形的价值）的道理，就算拥有再多的车舆，也难以使之发挥作用。高明的侯王不会忙碌于显露自己的华丽，而是落落大方若如山石。因为他们知道，没有属阴的石就没有属阳的玉。可见，“得一”是万物存在的根本条件、生命运行的内在秩序、宇宙生化的深层机理。
（三）先秦典籍互证：“一”常训为“全、皆、总、统”。不止《道德经》，在上古典籍中，“一”常常表示全部、整体、普遍、统一，很少表示“专一”“少量”。
《礼记》中“一国之人皆若狂”的“一国”即全国之人。《左传》中“一国谋之，何以不亡”的“一国”即举国上下。《诗经》中“政事一埤益我”的“一” 即全部、一概。可见，在先秦典籍的语境之中，“一”多作统摄、周全、总括、归一之义，多指代整体全域、统合万有，极少用作单独、寡少、专一之义。这为我们理解道家思想传统中“守一”的“一”之本义提供了坚实的训诂依据。毋庸置疑，此“一”的真正含义是：道之全、天之清、地之宁、神之灵、物之生、心之本、性之源、命之根。它不是小，而是大；不是偏，而是全；不是分，而是合；不是异，而是同。
二、“守一”之本旨为抱守阴阳
明白了“一”是整体、统一、浑全、不二，“守一”的本义自然明晰：守一，不是守单一、守一边、守一点、守一念，而是守本来、守全体、守阴阳、守平衡。
（一）守一即“抱一”：抱持阴阳，不令分离。
《道德经》第十章云：“载营魄抱一，能无离乎？”“营”属阴，“魄”属阳；营魄即魂魄、身心、性命、形神。“抱一”即让阴阳相合、魂魄相依、形神相抱、身心不二，不相分离、不相违背、不持偏执。人之所以病、苦、乱、迷，根本原因就在于分裂：心身分裂、知行分裂、天人分裂、性情分裂、内外分裂、人我分裂。守一，就是修复分裂、回归统一。《道德经》第二十二章中“抱一为天下式”的“抱一”也是指，将曲与全、枉与直、洼与盈、弊与新等矛盾双方合二为一。第二十八章中“知其白，守其黑，为天下式”之句告诉了我们“为天下式”就是“知其白，守其黑”。显然，“抱一”也就是“知其白，守其黑”，白为阳，黑为阴，抱持阴阳、不令分离，才能“为天下式”。
中医所倡“阴平阳秘”之道，就是道家守一思想最直观的身心践行体现。人身阴阳本自平衡，阴无偏盛之壅滞，阳无过亢之浮越；内外表里气机通达相融，周身气血循行和顺畅达；五脏六腑各司其职、相辅相济，阴阳升降出入循其自然常理。人身阴阳调和至此，便是道家所言抱元守一、天人合一之“得一”境界。此理与内丹修炼秉持的性命双修宗旨一脉同源，义理相通。古训有言：性不离命，命不离性；神不离气，气不离神。以阴阳分判，则性属纯阳，命属真阴；神为阳之主宰，气为阴之根基。性命互为根本，神气相依相生，唯有二者同修共养、两相护持，内外相合、阴阳相抱，为道家经典中“守一”之本旨，是养生悟道、安身立命之根本要义。
（二）守一的方法：在体悟大道中滋养身心。
道家思想中倡导的“守一”，从来不是无源之水、无本之木，其根基在于先“得一”、先“知一”——唯有真切体悟“一”的本质、践行“一”的准则，方能真正做到“守一”，否则所谓的“守”不过是流于形式的空壳，难以触及道家修身悟道的核心。《道德经》中“万物得一以生”六字，不但道出了“一”的至高价值，还揭示了“得一”“知一”与“守一”之间不可分割的逻辑关联：“一”是万物生存的根基，是大道的具象化体现，我们若不得“一”，便无法安身立命、滋养身心；未得生机绵延，自然无从谈起“守”的功夫，更难以抵达天人合一的境界。
《道德经》“知其白、守其黑，为天下式”之语，就蕴含着“知一”的智慧与“守一”的方法。所谓“白”，即光明、显达、尊贵；所谓“黑”，即暗昧、谦卑、卑贱。当然，这并不是要我们摒弃光明、固守暗昧，而是告诉我们，唯有先“知白”——深刻知晓光明的本质、显达的要义、尊贵的根基，才能真正“守黑”——甘守谦卑、不肆张扬、以贱为本。这种“知”与“守”的辩证关系，正是“知一”而后“守一”的生动体现：“一”是白与黑的对立统一，是贵与贱的相互依存，唯有先认清二者的关系，知晓“反者道之动”的规律，才能守住二者的平衡，不偏于一端。其“守”，当然不能误解为死守、静守、固守——不是无所作为、墨守成规，不是脱离现实、闭门造车，更不是固执己见、拒不变通。其“守”，是建立在“得一”“知一”基础上的体悟、顺应、护持、尊重与包容：体悟大道的规律，顺应自然的法则，护持自身的本心与天地的平衡，尊重万物的本性与差异，不忘“一”的根本。这种“守”，是动态的、辩证的，是在顺应规律中坚守根本，在体悟大道中滋养身心，在护持平衡中实现成长。
经中又言“侯王自谓孤寡不榖”，这更是“知一”“得一”而后“守一”的方法解释。侯王身居高位、手握权柄，本是“贵高”的象征，却自称“孤”“寡”“不榖”——“孤”是孤独无依，“寡”是寡德之人，“不榖”是不善、不能滋养万物，这些谦称看似自贬，实则蕴含着深刻的“知一”智慧：侯王深知“贵以贱为本，高以下为基”，知晓自己的尊贵与权力的根基在于百姓的拥戴与支撑，唯有放下身段、谦卑自牧，以贱为本、以民为根，才能守住“一”，才能稳固自己的统治、实现天下大治。这就是在说，“知一”是“守一”的前提，唯有知晓“贵与贱”的辩证关系，知晓“一”所蕴含的平衡之道，才能践行“守一”之举、不违背大道规律。
三、守一的现代价值
“执古之道，以御今之有”，道家千年智慧穿越时空，在今天这个信息爆炸、欲望横流、节奏极速、价值撕裂的时代，“守一”便是这份古老智慧的当代践行，它承载着治愈分裂、回归完整、重建安宁的使命，对现代人尤为重要。
（一）守一可避免精神分裂与内心焦虑。当今社会，焦虑、抑郁、内耗、疲惫已很常见，看似是生活压力所致，本质上是各种“分裂”的叠加，是“失一”“不知一”、背离身心整体观的结果——工作与生活分裂，忙着奔波却忘了生活本真，在加班与陪伴中左右为难；理性与情感分裂，强行用理智压抑内心的真实情绪，看似坚强却内心疲惫不堪；欲望与能力分裂，盲目追逐超出自身能力的名利、物质，在攀比与落差中自我内耗；理想与现实分裂，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，在挫败与迷茫中迷失方向。这些分裂让人心力交瘁、内心失衡，最终陷入焦虑的漩涡。“守一”就会使人明白，身心本是一个整体，万事万物也需遵循“一”的平衡之道。若将这种整体观融入日常，就能在分裂中找到平衡，实现身心的和谐统一。
（二）守一可避免“以自我为中心”。当今社会，很多人陷入自我认知的局限，凡事以自身利益、自身立场为标准，忽视他人感受、漠视万物共生的规律，最终陷入孤立、隔阂与矛盾之中——与人相处时斤斤计较、针锋相对，与人协作时固执己见、不愿妥协，看待世界时片面主观、排斥异见，这本质上都是“失一”“不知一”的表现，是背离大道整体观的结果。人若“守一”，就会明白自我并非孤立存在，而是与他人、与社会、与天地自然紧密相连的一部分；就会将这种整体观融入身心，摒弃自我中心的狭隘认知，学会尊重差异、包容多元，跳出自我的小圈子，摆脱自私自利的桎梏，既不迷失自我，也不忽视他人；就会在自我与他人、个人与社会的平衡中，实现人际关系的和谐。
（三）守一可恢复身心健康与生命秩序。当今社会，很多人被不良生活方式裹挟，肆意破坏自身的生命秩序，这本质上是“失一”“不知一”、背离自然规律与身心本真的结果——熬夜透支精力，打破了昼夜交替的自然节律；暴饮暴食、饮食无度，加重了脏腑负担，扰乱了身体的代谢平衡；情绪失控、易怒易忧，导致气血逆乱、情志失调；欲望泛滥、贪求无度，消耗心神、耗损元气，最终让身心陷入失衡状态，引发各种健康问题。人若“守一”，就会明白，人身如小天地，生命秩序的核心是“一”的平衡，是顺应自然、回归本真；就会将这种自然观融入生活，摒弃违背生命规律的生活习惯，让生命恢复从容节奏，使身体回归健康本态。
（四）守一可提升处世格局与人生境界。当今社会，很多人急功近利、心浮气躁，做事缺乏定力、处世格局狭隘，本质上是“失一”“不知一”、无法坚守本心与大道的结果——遇事浮躁易怒，难以沉下心来深耕细作；追求短期利益，忽视长期价值，最终得不偿失；被杂念裹挟，迷失人生方向，在诱惑与挫折中轻易妥协，难以承载更大的责任与机遇。人若“守一”，就会明白，阳性的成长与成功离不开阴性的坚守与定力；就会用“一”的格局去面对人生和世界，摒弃浮躁、功利的心态，从而行稳致远；就会心定气和、在从容沉淀中提升自我、升华人生。
综上所述，“守一”的真实含义并非所谓的“专一、专注”，而是道家最根本、最圆融的宇宙观、人生观与修行观。“一”者：非小，乃大；非偏，乃全；非分，乃合；非异，乃同；非末，乃本。“守一”者：守全体而非守局部，守平衡而非守偏执，守阴阳而非守一边，守中和而非守极端，守本来而非守外相。能守一，则：天地合、阴阳和、身心安、性命全、家国宁、万物顺。守一，是道之要，是德之基。只有悟“一”之全，行“守”之正，才能达性命合一、人我合一、天人合一之境界。
（本文作者：邱清辉道长，作者单位：北京白云观）
